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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

  “放心吧,梅子。这钱只是一部分,我回去后马上给你汇钱来,让你有足够的资金给孩子们盖新教室。”

  梅子的眼圈红了。她抹着眼泪说:“成哥,我先替孩子们谢谢你,有了你这句话,我的学生们有福了。”

  金成在梅子家里住了一个星期。

  归期将至。

  饭后,两个人又是一番长谈。

  “成哥,我真舍不得让你走,你就再多住几天吧。这么匆匆忙忙的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,我还有很多话没给你说呢。“

  “还是走吧,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。梅子,我有一个打算,说出来你别说我独断专横,我想在我那边给你买套房子,你搬过去吧,大家住在一起,早晚也有个照应。”

  “不用了成哥,我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,已经扎下根了。唯一的希望,就是两个孩子有出息,我也就心安了。”

  “这个你放心,小梅是我的亲骨肉,金家的财产,一半是金童的,一半是小梅的。我会把她照顾得很好。倒是你,让我放心不下。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,你们这个地方还这么穷,你还是这样受苦。我就是回去心也不会安宁的。梅子,你也跟我们一起走吧,让我们在晚年旧梦重圆。”

  “别这样成哥,我们都这么大年纪了,免得让孩子们笑话。亦金能认祖归宗和你团聚,也算是苍天有眼了。女儿是我生命的延续,她能过上幸福的日子,我真的感到很欣慰,一切都随缘吧。万事是强求不来的。”

  金成握住梅子的手说:“放心吧梅子,一切有我呢。我会安排得妥妥当当的。”

  梅子嘱咐金成说:“成哥,亦金是私生女,从小受别人歧视,性格有点扭曲,凡事喜欢争强好胜。回去以后,你千万别宠她,该说的还要说。我的女儿我知道,为了避免是非,到现在我都没告诉她你们是父女,希望你也能保守这个秘密。过段时间再告诉她也不迟。”

  金成点了点头。

  第二天,金成就带着梅亦金走了。

  回到家里,金成把寻找梅子的经过,并有意接梅子回来住的想法给金太简单地说了一下。金太一声都没出。

  两个人很久都没说话。

  金成感到很没意思。这个家不是他不想回,而是缺少一种活力让他无心眷恋。

  也许是年月太久的缘故,对妻子,他是分则痛不分则烦。

  多少年了,面对这种无言的局面,金成努力地想改变。他思念梅子,向往梅子,惟独妻子,生活在他身边他却视而不见。

  金太对丈夫的包容大度,金成不是没有感觉。他甚至很后悔把梅子的消息告诉她。这对一向谨守妇道的老妻来说,未免不是一种伤害,金成多多少少有点内疚。

  僵了半天,金成问金太:“你吃饭了吗?”

  金太回答说:“你不必没话找话,如果你想接她回来,那你就去吧,我不会拦你。”

  金成说:“我这不是在和你商量嘛。”

  “你用得着和我商量吗?什么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。你也不想想,梅子她能象你一样,二十多年了还对你念念不忘?情这个东西,时间久了会变味的。说不定人家和她丈夫也是心心相印呢。”

  金成不想再说,他近乎乞求地对妻子说:

  “要是梅子肯回头,我倒希望你放手。”

  金太脸上没有表情,她缓缓地说:“这是你今天回来的目的吧?你怎么不直接跟我说离婚?”

  金成说:“你肯吗?”

  金太说:“我嫁到金家几十年,好象进了佛门般清静。年轻时事事计较得失,处处怕儿子受委屈,希望他在一天长大成人。如今好了,我的儿子不但接管了整个金氏,而且还是那么出类拔萃。我守了二十多年的空房,也值了。”

  金太好象说不下去了。她停了停,调整了一下情绪继续说:

  “为人妇,我很失败。不懂得怎么才能栓住丈夫的心,以至于快六十岁的人,还不顾廉耻在外面包二奶、找情人。社会风气都是因为你们这些人才变得世风日下。我就不明白了,象这样道德败坏,品质低廉的人,竟然也能成为社会名流。”

  金成低着头,额头上似乎有汗,他不想争辩。因为金太句句话都击中要害。既然有负于她,那就让她多说两句吧。

  金太又说:“我原想本本份份做好金家妇,清清白白地守住我的名份度过余生算了,看来都没有这个必要了。”

  金太踱上楼去,脚步很迟缓,她不想理会甚至不愿看到楼下这个无情无义的人。

  金成酒店每周二下午开例会。

  各部门管理都在办公室。

  金太推开门,看到儿子金童坐在主席位上,她笑容满面地盯住儿子看,也不叫他。

  母亲的到来,使金童感到很意外。

  自懂事起,母亲从来不参与酒店内政,今天怎么忽然来了?

  金童急忙站起来向各位介绍金太。

  梅亦金、孟薇、麦青青、康明等等,大家忽啦啦地围了上来,清一色的酒店制服,青春的脸上,个个都洋溢着职业微笑。

  金太也被他们感染了,心想:怪不得金成老是不回家,年轻真好。

  桌上放着一杯花茶。

  这是金太的饮茶习惯。

  金童亲手为妈妈沏好茶,母子俩坐在沙发上聊天。

  金太慈爱地望着儿子说:“看来我真的是老了。儿子都当董事长了,还这么有本事,以后我什么都不愁了。”

  金童说:“妈,您比我更本事,因为董事长是您的儿子呀。”

  金太笑了起来,她端起茶喝了一口,然后问金童:

  “雯雯现在怎么样?”

  “她能怎么样。每天无聊得很,逛街、打牌、烫头发、好俗气。”

  “你们生个孩子吧,有了孩子,雯雯也就不寂寞了。”

  “暂时还没那个打算。”

  “你和雯雯明天回家吃顿饭吧,我们一家人很久都没有在一起吃饭了。”

  “爸爸也回去吗?”

  “他不是我们家的人,我没有叫他。”

  金童不再问什么,父母间的恩怨他也不好多说。

  次日,金童俩夫妻很早就回来了。

  金太准备了一桌丰盛的家宴。未了,又捧出一个精美的锦盒对金童说:

  “孩子,妈没什么么给你的,这个锦盒,是你奶奶临终前交给我的。现在我留着也没什么用,给你们吧。”

  金童说:“妈,既然是奶奶给你的,那你就留着吧。为什么给我。”

  雯雯也说:“是啊,妈,还是您留着吧。”

  金太说:“也没什么,都是些身外之物。”

  金童说:“那我打开看一下,里面是什么贵重东西。”

  金太急忙阻拦说:“别,现在先别看。我们还是先吃饭吧。”

  金太给儿子和儿媳每人夹了一点菜,说道:

  “吃吧,童童,多吃点儿,雯雯你也吃,以后恐怕再没机会吃妈妈做的菜喽。”

  雯雯说:“妈,说什么呢。您这是在怪我和雯雯不常回家吧。”

  雯雯说:“妈,要不,我留下来陪您几天?”

  金太摇了摇头说:“不用了,我还不至于老到要人陪的地步。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,我就去投河。”

  金童和雯雯对视了一眼,异口同声地叫了一声:

  “妈——”

  儿子和媳妇的呼唤,并没有制止住金太接着往下讲。

  “其实,投河也挺好的,有人说,早死早投胎。要是有来生,我就是和阎王爷打架,也决不做女人。”

  金童夫妻又对视了一眼,不约而同地一边儿一个搂住了金太的脖子。

  金童说:“妈,我知道,肯定是爸爸冷落了您,要不然,您这么刚强,决不会这么消极。妈,如果您受了委屈,您就给我说,儿子一定给您讨公道。”

  雯雯说:“妈,您要是一个人在家感到寂寞,我和金童就给您生个乖孙子,您要是不嫌吵的话我们就搬回来住,好不好?”

  金太此时的心里面就象刀绞一样,她分别握住他们的手苦笑着说:

  “有你们这么好的儿子媳妇,我知足了。来吃饭吧,菜都凉了。”

  他们还没有拿住筷子,金童的手机就响了。

  是赣西石场打来的长途。

  金童对金太说:“妈,我有事先回酒店了。雯雯,你留下来陪妈妈吃饭,不要急着走。”

  金太说:“童童,你不吃饭了?”

  “不吃了。”

  金童说完,急匆匆地走了。

  赣西石场出了大事。

  碎石大机因为地基不牢固陷下去了。

  几十万块钱打了水漂。

  金童接到电话急得团团转。

  石场场长徐玖不知去向,职工两个月没发工资,大家吵着要去劳动局投诉。

  两天后。康明和梅亦金临危受命,立刻启程去石场处理诸多事宜。

  重新安装大机需要钱,工人工资需要钱,金童当初听了徐玖的建议,已经把资金全部投进去了,现在石场当务之急还需要资金三十万,去那里借这么多钱呢?

  金童焦头烂额,不知道怎么办好。他开车回到家里,雯雯可能又出去打牌了。金童换了鞋,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双手支住头,闭着眼一筹莫展。

  等他睁开眼,茶几上的锦盒陡然引起了他的视线。

  锦盒?

  这不是妈妈吃饭那天送给他的吗?

  金童一伸手,就把它拿在手里。他把玩了几分钟后,打开了锦盒。

  里面的东西,不外乎金玉首饰。另外还有一个百万元存折,最下面压着一封信。

  是妈妈写给他的。

  “金童我儿:

  我厌倦了生活,我的死与别人无关。


  妈妈绝笔

  看完,金童的头上就好象响了一个炸雷,差点把他震晕。他的第一反应就是-----

  妈妈出事了!

  金童慌得不得了。想打电话给雯雯,由于紧张,他竟然连妻子的手机号码也记不得了。他等不及,马上开车去妈妈那里。

  金同跌跌闯闯地进了客厅,一切还是老样子。楼上楼下到处打扫得干干净净,惟独看不到妈妈的影子。

  慌乱中,金童通知父亲和所有认识的人,大家全体出动,能找的地方全找了。

  大街小巷贴满了寻人启示。

  金太照样音讯渺渺。

  第一天 … …

  第二天 … …

  第三天 … …

  直到第六天,有警察打电话来,说是城外河滩打捞到一具女尸,通知他们家去人确认一下死者到底是不是金太。

  金成一听,头皮一阵发麻,全身禁不住哆嗦起来。

  金童一行赶到时,河滩上有很多人在围观,金成被儿子媳妇搀扶着,在那白色的覆盖物前停了下来。

  警察一揭开床单,金成就一阵眩晕。

  死者在水里泡了一个礼拜,尸体已经膨胀了。那衣着,那发式,不是金太还会是谁。

  金成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肺撕裂的声音。他的腿一软,单腿跪地,大脑一片空白,呼吸也艰难起来。

  金童夫妇早已哭声连天。

  金成颤抖着手,抚摸着曾经他连看都不想看的结发妻子。止不住老泪纵横。

  “文娟,是你吗?咹?是你吗?你怎么这样想不开。有什么事我们不可以商量,为什么一定要走这条路?你这是在惩罚我吗?你明知道我对不起你,你都原谅我一辈子了,为什么不能再原谅我一次?… …

  “不该啊,文娟,不该是这样的结局。你一辈子吃斋行善,与世无争,为什么要走这条路?你这是想让我下半辈子都不得心安啊 … …

  “文娟,你死了,双眼一闭两手一撒什么都不管了。我怎么办?我的顶梁柱倒了,我的主心骨没了,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。让我跟你一起去吧。”

  金成哭诉着,踉踉跄跄就要往那河水里跳,被金童和雯雯拉住了。金童哭着说:

  “爸,爸。妈都这样儿了,您就别再雪上加霜了。您要是再有个好歹,这个家就真的完了。

  雯雯哭得象个泪人似的,她拽住金成的胳膊哭着说:

  “爸,没有了妈,您还有我们,您可千万不能想不开。酒店需要您,石场需要您。我和金童以后还指望您哪,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们依靠谁啊。”

  金成哭着忏悔道:“你妈活着的时候,我不知道珍惜,一辈子也没和她说过几句话。好人不长命,她是那么贤惠,那么通情达理,怎么说没就没了呢?”

  一家人哭成一团。

  金成伤心欲绝,极度的失妻之痛几乎让他晕獗。

  死亡并不是一件只意味着哭泣的悲剧。

  金成毕竟年纪大了,胃部一阵巨痛让他的哭声嘎然而止。他的身子往后一仰,软软地倒了下去… …

  在金成的潜意识里,倘若这一倒下生命结束了就好了。

  人哪,就是这么简单,当大脑不再有思维,破碎的心灵才能得到片刻短暂的解脱。

  有了金太留下来的一百万,赣西石场资金亏空的局面暂时控制住了。

  康明和梅亦金都很能干,五十吨重的大吊车,把碎石机重新吊起很快安装完毕。

  工人的暴乱也平息了。

  唯有一些重要的帐单和存在银行里的几十万石子款去向不明。

  徐玖身为场长,自从大机塌陷后就再也没露面。梅亦金和康明猜测,徐玖很有可能把石子款卷走逃跑了。

  消息传到金童这里,他马上报了案。虽说徐玖是他的大舅子,处理这种事情金童绝不手心慈手软。并把一肚子的火迁怒到自己的妻子,徐玖的妹妹徐雯雯身上。夫妻关系急骤恶化,家庭战争不可避免地爆发了。

  金成的胃,的确是出了毛病。X光照片上有一块黑色的阴影。主治医生初步诊断书金成也看到了,上面清楚地写着诊断结果---胃癌。

  面对着病变,金成没有告诉儿子儿媳,他的精神支柱也并没有因此而崩溃。他照样去外面吃饭,可是面对着满桌的美味佳肴,他却没有了食欲。

  人生真的好短暂,几十年的光阴眨眼即逝。当生命就要走到尽头时,蓦回首,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。金成迫切地感到时间的紧迫。他给远在千里之遥的梅子寄去了一大笔钱,让她抓紧改善学校设施。到下一个冬天来时,别让孩子们在北风凛冽的教室里瑟瑟发抖,他给金太买了一块墓地重新安葬,以慰亡妻在天之灵。他找好律师写好了遗嘱,把自己的房产、存款、股权分别转到了金童和梅亦金的名下。

  一切的后事似乎都安排好了。然而最让金成牵挂,也最让金成放心不下的,是那个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,跟着他从赣西山村逃出来的尹小惠。

  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,金成多想再见尹小惠一面。他迫切地渴望知道她的下落。如果今后找不到尹小惠,那将是他有生之年的一大憾事。

  午夜两点。